凡煙小說

第164章

關燈
第164章

永嘉二十二年的元節, 建康京稍顯冷清,因國庫虧空而致的民怨沸騰,讓新年的爆竹都不太響了。

老人坐在門檻上, 目光空洞地望著灰蒙蒙的天空, 名目繁多的稅賦早就把他的背脊壓彎了,埋頭在地裏刨食一整年也只勉強叫全家人吃飽肚子, 這還得是在豐年, 若是遇到災年別說吃飽了, 活著就已是萬幸。

百姓已是如此艱難,可官老爺們還不知足,百萬石糧啊, 那不得堆成一座小山, 普通人根本無法想象的數量。

“阿翁,吃飯了。”

小女孩兒脆生生的呼喚把發呆的老人喚醒, 老人慢吞吞起身走進屋裏,一家人都在, 就等著老人入座。

因是年節下,桌上終於見到了葷腥,老人把肉夾給孫子孫女, 難得吃到肉的小孩兒們很開心, 大人們卻吃著菜很沈默。

他們都在擔心, 朝廷出了這樣大的事,為了補這個窟窿,今年的稅賦會更高。

日子已經很艱難了, 稅賦再提就真的要活不下去了。

沈默壓抑的老人一家只是這廣袤大地裏的一個縮影, 近三百年的亂世與戰火,百姓流離失所, 朝不保夕,有的村落一村都見不到一個青壯,有的村落更是一個人都沒有了,田裏的野草長得比人還高。

這天下什麽時候才能長平久安呢?

唉……

“唉……”

駱鳴雁夾菜的手一頓,擡頭看了眼主位上的男人,垂眸繼續沈默夾菜。

這已經是他第五次嘆氣了,她知道是特意嘆給她聽的,但她不想搭理。

朝堂上的事,他一個大男人都搞不定,難道還指望她這個後宅婦人不成?

“王妃覺得飯菜還可口否?”聞紹終於按捺不住,暗戳戳點駱鳴雁,“我卻覺得比起以往要差了不少。”

駱鳴雁道:“妾身覺得尚可,王爺若是覺得差了,定然是廚子不盡心,王爺以為該如何?”

聞紹盯著駱鳴雁許久,努力把自己的暴脾氣壓下去,換上一張笑臉:“王妃掌中饋,下人不盡心,王妃看著處置就行。”

駱鳴雁說:“妾身倒是覺得廚子很盡心,做的飯菜都很合妾身胃口,當賞。”

聞紹笑:“……那就賞。”

駱鳴雁立刻就吩咐左右,賞夥房上下每人二錢銀子。

聞紹:“……”

聞紹氣都氣飽了,吃不下,放下碗筷說了句“我去看書”就大步走出小松院。

跟著駱鳴雁陪嫁過來的喜翠見狀心驚,低聲勸道:“王妃可別跟王爺置氣,叫夫妻生分了。”

“喜翠姨且安心,我拎得清。”駱鳴雁也放下了筷子,叫人把兩張桌子都收拾了,她其實沒有吃飽,但郎主都走了她還在吃未免不像話,她不想落人口實被聞紹找借口為難。

“可是……”喜翠欲言又止。

彭城王的脾氣可不好,新婚第五日從朝上回來發了好大的火還差點兒打死一個仆役,都一個月了喜翠還時常做噩夢夢到那個血淋淋被拖走的仆役,膽都要嚇破了。

“我是彭城王妃,王爺無論如何還是愛重我的。”駱鳴雁起身往暖閣走去,安撫喜翠和身邊的侍女,“你們只要好生在我身邊,不去主動惹怒王爺,不會有什麽事的。”

幾人對視了一眼,每個人臉上都是惶恐的模樣,她們都是跟著駱鳴雁過來彭城王府的,以前在成國公府,二房娘子掌家也責罰下人不甚寬容,可仆役們犯了錯打個幾板子最壞就是發賣出去,雖然發賣後的前程未可知,總還是比沒了性命要好。

那血葫蘆一般被拖走的仆役叫每一個陪嫁過來的人心頭都蒙上了陰影。

駱鳴雁進了暖閣靠在榻上,抱著懷裏的手爐發呆。

侍女仆役們害怕聞紹,她又何嘗不害怕。

那日聞紹去上朝,走之前意氣風發還跟她說待下了朝回府接她去東市轉轉,誰知回府時換了個人似的,兇神惡煞不說,一名仆役奉茶時手抖了一下,就被他下令將人杖斃。

府裏沒有人敢去勸聞紹,包括駱鳴雁,就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一個人在自己面前被活生生打死。

那是駱鳴雁有生以來第一次面對死人。

小時候父親過世她被帶到靈堂時父親已經入殮,母親也不讓自己看到父親的遺容,在駱鳴雁前十六年的時間裏,死亡是一件很悲傷的事情,會有很多人痛哭。

可在她新婚第五日後,死亡變成了一件恐怖的事情。

更讓駱鳴雁覺得恐怖的是,聞紹白日下令將一個人活活打死,晚上面對她又是一副溫柔體貼的樣子,看她因害怕發著抖,還擁著她低聲寬她的心,要她適應,跟她說多見得幾次就不會怕了。

強忍著恐懼被聞紹抱在懷裏,駱鳴雁不敢哭出聲來,只能緊緊地閉上眼睛不去看。

過了半個多月駱鳴雁才從恐懼的泥淖裏爬出來一點兒,她是收到駱喬叫人送來的信,知曉他們順利到了魯郡,以及一到魯郡就聽說國庫出了大問題,彭城王牽涉其中,駱喬問她有沒有事。

駱鳴雁這才喚人來問,知道聞紹那日為何會大發雷霆。

兗州的信才送到,晚上聞紹就問起,駱鳴雁已經知道他被變相禁足在府中,這半月都在想辦法洗清身上的嫌疑。

駱鳴雁並不懂太多政局,只是把各方得來的消息拼湊著看後,她覺得聞紹當時就應該極力為自己脫罪,再不行也可要求跟著大理寺一起查,他就楞楞的被安排避嫌了,事後再生氣有何用。

現在聞紹人在府中不能出去,只能靠外頭的人奔走,幾次暗示駱鳴雁去她外祖家求助,還有兗州雖然鞭長莫及但也可以寫信把困境告訴她堂妹。

駱鳴雁都假裝沒聽懂。

她已經發現了,聞紹的確很殘暴,但不敢對她殘暴,甚至還哄著她。

駱喬說得沒錯,她的腰桿是直的。

“王妃,晉王妃送來帖子,邀請您後日去晉王府煮酒閑話。”王府長史在門外說話,請侍女將一張精美的梅花箋遞進去。

駱鳴雁拿到帖子翻來覆去地看,的確是晉王妃的帖子,深感詫異。

誰都知道彭城王現在失勢,國庫案一日不結他就一日不能返朝,太子已經在趁勢打壓彭城王的擁躉,連流浪狗都要繞開彭城王府,駱鳴雁初二歸寧成國公見都不見她,可見一斑。

晉王妃居然在這時候邀請她過府,實在叫人心裏沒底。

“王爺知道這事兒嗎?他怎麽說?”駱鳴雁問道。

長史道:“王爺說,去不去王妃您自己拿主意。”

駱鳴雁與晉王妃毫無交集,倒是以前駱鳴珺總想著嫁晉王世子,在晉王妃跟前討好過幾次。

幾年前,五皇子、蔣二郎和駱喬在晉王妃經營的素影園被人給綁了,晉王妃吃了掛落,素影園被迫關了,駱鳴雁還挺人說起過晉王妃跟人抱怨過五皇子和駱喬幾句。

駱鳴雁不想搭理晉王妃,誰知道她又什麽陰謀,可又擔心她真有什麽陰謀自己不去不就被動了,完了又覺得就算有陰謀自己恐怕也接不住去了跟送菜有什麽兩樣。

思來想去,這也不行,那也不行,頭都要大了。

長史還在門外等著,她得給個準話,好叫長史答覆晉王府。她也不能這時候跑回家問母親要主意,聞紹又靠不住,只能自己拿主意。

“你……你去答覆,我後日……上門叨擾。”駱鳴雁猶豫了許久終是下定決心,要去,自己的身份已然是如此,這些應酬絕不能避,不能在人前露了怯。

晉王妃有什麽陰謀就……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給自己打完氣,駱鳴雁叫人鋪紙磨墨,寫信給駱喬。

-

駱喬是在五日後接到駱鳴雁托林家鏢師送來的信,和弟弟一起頭碰著頭看信。

“晉王妃?”駱喬問弟弟:“晉王現在朝中什麽個光景?”

駱意不假思索地說:“領了個定陵令職,晉王世子選官擱置了兩年,去年才選上了黃沙獄典事。”

“黃沙獄典事?黃沙獄治書侍禦史都不舍得給嗎?”駱喬有些驚訝。

黃沙獄主管主管詔獄案件之審理及覆核廷尉所處理的案件,長官是治書侍禦史,屬官為典事,下面還有主簿、書令史等吏。

治書侍禦史為第六品,官不大,卻是個非常好的跳板,在這上待了三五年,無論是去禦史臺還是去大理寺都是捷徑。然而典事就差很多了,要熬資歷,熬著熬著來個天降,熬著熬著又來一個天降,可不知道要熬多久才是個頭。

若是沒有素影園那一出,晉王手中還有點兒實權,晉王世子選個治書侍禦史是綽綽有餘的。偏偏就是這天降的禍事,那麽多可以綁人的地方四皇子不選,叫人在素影園裏綁人,一個皇子,一個公主子,還有一個功臣之女,幾方要給交代,晉王就只能自認倒黴了。

但顯然,晉王還沒有認命。

“晉王妃這是想給大姐姐雪中送炭。建康京裏現在應該沒人敢結交彭城王妃吧。”駱意搖搖頭。

“給需要的人才叫雪中送炭,不需要的叫添亂。”駱喬點了點信上一行字,撇了撇嘴:“你看祖父就很會趨利避害,都不見大姐姐。”

駱意點評:“所以祖父在太仆寺卿位置上一坐多年。”

駱喬點頭讚同,表示弟弟真是一針見血。

林楚鴻也在看姚瑩送來的信,被姐弟倆的狂言逗得笑也不是不笑又憋著難受。

“你們兩個,不許說怪話。”

姐弟倆乖巧:“好的,阿娘。”

林楚鴻繼續看姚瑩的信,看著看著眉頭就皺了起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